第一章 儿子吃狗粮 (2/3)

金拇指 郑渊洁 2941万 2021-04-13

我清楚早晨小便和大便同步进行比较爽快,但我不能这么做,我得给儿子曲航预留出厕所。曲航正在读高三,他早晨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大便。他说如果早晨不大便,在学校放的屁就会很臭。一次他早晨来不及大便结果在上课时放了一个全校都闻见了的臭屁。曲航当然不会承认是他放的,他还跟着同学骂是哪个** 放的而且骂得最凶。老师由此谆谆教导同学,现在是高考前的关键时刻,如果你们不想把一十二年寒窗辛苦付诸东流,我奉劝你们把屁留到大学去放。曲航发现,只要早晨大过便,即使上课放屁,不会有臭味。当然要掌握好分贝,别弄出声响来。他还说,过群居生活的人都有这种体会曲航管三个人以上呆在一个屋顶下共事叫群居在群居”状态下,放屁是很令人尴尬的事。过来人都知道,群居状态下有四种屁。其一是又响叉臭,一旦制造了此类爆炸外加毒气,肇事者很难不被揪出;其二是有味无声。此类屁只要在场人数逾三人,有可能逃脱“道德法庭的制裁”;其三是有声无味。制造这类屁比较吃亏,没造成恶果,却背上了“坏名声”;其四是无声无味。此乃群居状态下的最佳屁,当事人都会有吃了一顿免费午餐的感觉。

小完便,由于水价日新月异,我没有冲马桶。我家厕所有如下规矩只有大便享有买一送一的冲水特权小便是买十送一。也就是说,十次小便才冲水一次。这也算我家对环保的贡献,不是说咱们国家水特少吗?那天我从电视上看到记者采访一位往猪肉里注水的屠宰户,记者问他你什么时候就不再干这种缺德事了?屠宰户回答说,水价高于猪肉价后,我就不干了。看来要想吃原装猪肉,只有寄希望于水价高于肉价了。可如果水价真要是高于肉价,我估计我家就得改为一个月冲一次马桶了。

我在厨房的铁锅里为剩米饭和剩菜汤举行婚礼。我听见丈夫曲斌和儿子先后起床。曲斌养成了在工厂大便的好习惯,据说狗就是离开家才大便。曲斌和我同在一家工厂,幸亏我们厂出台了本厂双职工不能都下岗的人道主义规定,曲斌才幸免于难。不过,好景不长,听说这条规定已经被修订为“双职工不能同批下岗”。

当我把隔夜饭和自己腌制的成菜端上饭桌时,曲斌和曲航已经坐在饭桌旁了。

刚清理完肠胃的儿子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他大口大口吃饭。17岁正是能吃的年龄。他早饭能吃两碗,就这他还说每天上到第三节课时,饥饿感就开始骚扰他。我清楚这是他碗里没有肉、鸡蛋和牛奶的缘故。同样体积的饭菜,质量不一样,到了肚子里立刻见分晓,肉是二两拨千斤,粮食是千斤撼二两。我家如今的月收人只有873元,刚好不具备申领最低生活保障金的资格。这点儿钱,我无法让正在长身体的儿子每天摄人足够的脂肪、蛋白质和维生素,碳水化台物倒是绰绰有余。一次儿子去同学家玩电脑游戏,不知哪个混小子立下规矩谁输了谁吃一把狗粮。你肯定知道狗粮,就是从国外流传到咱们这儿的那种专门给狗吃的颗粒食物,里边含有肉、蔬菜、钙和应有尽有的营养,据说比人的食物还贵。结果我儿子输了,他只得皱着眉头吞咽狗粮,结果他发现狗粮其香无比,里边显然有他梦寐以求的肉味。后来,每每再到那同学家玩游戏,曲航就故意输。

儿子告诉我这个故事时,我没有丝毫心酸,你可能觉得作为母亲,听到孩子讲述这样的经历,最起码也会眼泪往肚子里流。我不。是苏轼帮了我的忙。知道苏轼?就是号称苏东坡的那个宋朝人,在中国比较有名。有一次,一个收废品的在我家楼下吆喝,我闻声去向他兜售几个空酱油瓶。我无意间瞥见他的车上有一本别人当废品卖了的残破不堪的《苏轼文集》,我就拿我的酱油瓶换了这本书。这本《苏轼文集》被我看了不下20遍,这倒不是说我多喜欢苏轼,而是那期间我没能弄到别的书。我看书的规律是这样,在没弄到下一本书之前,手里这本书我会一直看死它。你要问了,你刚才说你儿子吃狗粮你不伤心是由于苏轼帮了你,他怎么帮的你?苏轼在《与李公择》一文中说,他是在50岁时才懂得怎样过日子的,过日子最重要的是俭素,说白了就是吝啬。苏轼解释说日体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福延寿之道。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人的食欲和肉体的其他欲望没有止境。控制食欲和别的欲望才是长寿享福的正确方法。你看,曲航很少吃到肉,导致他长寿,作为母亲,会为儿子长寿而掉泪?依我看,倒是那些天天给孩子搋肉褫鸡蛋搋牛奶的母亲该伤心掉泪每不节俭亦是不惜福不长寿之遭。

曲斌早餐只吃一碗饭。他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曲斌大我两岁,是我刚进厂时的师傅。当年我从插队的地方回城,能进工厂当车工,属于十分幸运的事。我出身疲软姥爷是地主,妈妈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的右派。也不知安置办公室的人是否吃错了药,没把我这样的人分去扫马路。曲斌的车工技术很是了得,虽然他当时只是三级工,但厂里的八级车工都敬畏他的技术几分。曲斌由于是独子,其父又瘫在床上多年,因此躲过了插队,16岁就进厂当工人。我给曲斌当徒弟时,他25岁,我23岁。我们的交往比较有戏剧性,以后有时问再聊。

我家由曲斌管钱。过去我没失业时,每月发工资后,我都把钱交给他。如今我那二百来元的下岗生活费,更是由他统一支配。曲斌不爱管钱,但他是仔细人,而且有自控能力,这些素质对于经济不宽裕的家庭无疑是出任财长的必备条件。曲斌是绅士。你会说真是敝帚自珍,一个工人,怎么能和绅士挨边儿?前些天我从一个叫村上什么的日本人写的书里看到了绅士的定义所干的事不是想干的,而是应该干的。以这个标准衡量曲斌,他是地道的绅士。

每个月拿到工资后,曲斌先留出水电煤气费,再留出电话费。然后拿出一百元存人给曲航开设的上大学专用账户。再留出50元不可预测费,比如生病什么的。剩下的就是我们全家的伙食费。用这个数目除以三十天,曲斌再用纸将这笔钱包成三十个纸包,他在纸包上写明日期。我家不需要日历,只要看纸包就对于当天属于公元哪年哪月哪日管辖一目了然。不这样预留钱款,我家就活不到下次领工资。这种理财术,也是苏轼教我的。看过苏轼的《答秦太虚书》吗?苏轼下岗后,住在湖北黄州,由于被停发了工资,他只能精打细算。每个月初,苏轼拿出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份,每天一百五十钱,然后苏轼把这三十串钱挂到较高的屋梁上。宋朝的钱中间有洞,便于悬挂。每天早晨,苏轼用张挂书画的长棍从屋梁上取下一串钱,再将长棍藏起来,家人谁也找不到长棍,因此任谁也够不着高高在上的钱。我觉得苏轼家极为壮观四壁字画和屋顶的钱串簇拥着苏轼这个旷世奇才。遇到结余,苏轼就把钱装进一个竹筒里,用来待客。我将苏轼的理财术告诉曲斌时,曲斌点头说好,从此他就古为今用。幸亏宋朝没有专利制度,否则倘若苏东坡当年为他的理财术申请了专利,我们不会冒着侵权的风险使用他的发明,我们没钱赔偿,听说苏轼的后代是政协委员。

“妈,我走了。”曲航拿着书包出门前对我说。

“中午在学校吃饭要吃饱。”我对儿子说。